七个老农民和他们的“白雪公主”
2020-05-16 09:5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原创 人间掌柜 人间故事铺 1月8日随着年轻一代往城市转移,瓦房村已经名存实亡,但在村子生活了半辈子的老人们不愿放弃自己故乡,仍坚持生活在这里。他们想要守住的,不仅仅是回乡养老的“女神”寡妇,更是他们脚下的一片土地。屋里没人应答,大庆慌了神。踹门,两扇老式木门却纹丝不动,几个老头过来帮忙,费了好大劲儿才卸掉一扇门,进屋一看,吉秀英穿着一套新衣服端坐着,手里的农药瓶子已经拧开盖子,发出刺鼻的药味儿。引 子百度百科词条是这样介绍村庄的:村庄,人类聚落发展中的一种低级形式,起源于旧石器时代中期,人们主要以农业为主,又称农村。据有关报告称,我国的自然村,从2000年的360多万个,减少到2010年的270多万个,10年时间消失了90万个,相当于每天有近300个村庄消失。比这组触目惊心的数字更让人忧心的是,剩下的村庄也正在或者已经被城市文明所掏空,等同于死亡!1周东升的右脚已经迈进他的帕萨特,却又不死心回过头来,再次央求道:“老周,您还是跟我走吧。”老周气得直跳脚,破口大骂:“狗日的,你叫声爹身上能少块肉?”周东升并不怵,争辩道:“叫老周怎么了?叫这么多年了,您不是也没少块肉吗?您别转移话题,只要您跟我到堰市,别说把您叫爹,叫爷都成……”“你狗日的,岔了辈份儿了,”老周的态度更加坚决,“老子不去城里,死也不去!”周东升无可奈何地坐上车,给车子打着火,手摸着档杆仍是犹豫不决。坐在副驾座上的媳妇艾小红讥笑道:“笨蛋老公,你连他的心思都摸不透,他能跟你走才怪。”周东升不解地问:“老周他有什么心思?”“找老伴儿呗!”艾小红用细嫩的手指戳戳周东升的鼻子,“在堰市的时候我就发现,他对咱们小区那帮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可上心了,自己又不跳,却心甘情愿当人家的跟班,忙前忙后地献殷勤。”“不能够吧。”周东升连连摇头,“当年我妈过世时他才刚四十出头都没有找,现在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有那心思?”艾小红说:“这你又不懂了吧。当年没找那是因为你家穷,他连你都养不活,哪有心思找老婆?现在日子好过了,俗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当然就有了那心思,再说你爸也不老嘛,满打满算也才六十七。”“靠!”周东升颇为为难地挠挠头,“这么说为了让他到堰市,我还得给自己找个后妈?”艾小红佯装沉痛地点点头:“为了让他离开这破地方,你就委屈一下,接受多个后妈这个现实吧。”“后妈就后妈吧!”周东升琢磨了一下,狠狠心一拍大腿,按下车窗,从车窗伸出头,大声说,“老周,只要您跟我走,我同意您找老伴儿。您放心,最迟三个月内,我保证把这件事给您搞定。”“狗日的你胡说什么!”老周的老脸臊得通红,边骂边随手操起一根树棍要砸周东升的车,半道上又觉得细细的树棍震慑性不足,遂扔掉树棍,气冲冲地掂起脚边的半块砖头。周东升见他掂着半块砖头跑过来,还真怕他对自己的爱车下狠手,不敢再纠缠下去,手忙脚乱地地挂上档,一脚油门踩下去,帕萨特夸张地扭着屁股,张牙舞爪地逃上了那段稀泥路。这是老周第八次拒绝跟周东升去城里养老。2在周东升看来,老周是不可理喻的。前年春节,他好说歹说,才劝得老周离开瓦房村,跟他去堰市一起生活。为了让老周过上幸福的老年生活,周东升专门请了保姆伺候着,让他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谁料,老周却念念不忘瓦房村,去年中秋节过后,他招呼也不打一声,偷偷溜回瓦房村,住进破祖屋,重开锅灶,坚决不肯再进城。瓦房村实际上已经消亡,行政区划已被并入到邻近的上莫村。2011年,南水北调工程移民搬迁,全村原有的一百二十多户外迁九十八户,仅剩的二十多户是内安移民对象,虽然政府都给盖了崭新的移民房,但人都到了城里,房子都空着,大门一律锁闭着,后院一律荒芜着,看起来暮气沉沉了无生气。不过,现在的瓦房村多少又恢复了一些人气,因为除了老周之外,村里现在住着六个老人,他们分别是前村会计田保国、老退伍军人孔大炮、前民办老师宋利民,以及资深老农民田老七、田发财和田国富。这七个老人中,除了孔大炮没有结过婚、没儿没女,是从福利院跑回来的之外,其他六人都是放弃儿女家优裕的养老条件偷跑回来的。在这个只有七个老人的村庄,他们种菜种瓜,养鸡养猪,像模像样地过起了神仙般逍遥的小日子。3田老七和田发财过来串门,正好把爷儿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田老七一脸羡慕地说:“老周,东升真孝顺,连帮你找老伴儿都考虑到了。”“去去去!”老周兀自生着气,没好气地朝他挥挥手。田发财接过话茬:“老七,你眼气的话也找一个呗,你家儿媳妇开着婚介所,手里想再嫁的老太婆资源一大把,没准还能给你弄个武汉老太婆开开洋荤。”田老七摆摆手,叹口气说:“我家那小兔崽子才没东升开明,我在武汉住的时候,他怕我再给他找后妈,天天给我打预防针,说想再娶再嫁的老头老太都是为老不尊。”老周瞥了他一眼:“我可是听田会计说了,你在武汉处过个老娘们儿。”“别听田会计瞎说,没那回事。”田老七尴尬地搓搓手,从身上抠出两块钱的红金龙,迟疑了一下又塞回去,腆着脸朝老周伸出手,“老周,把你的黄鹤楼给我们来一支呗。”老周掏出十七元的黄鹤楼,给二人各散了一支。老周原来烟瘾很大,去堰市后周东升给他定下标准,只让他吸软蓝黄鹤楼,十七元一包。一支烟要将近一块钱,老周吸着心疼,烟瘾遂大减,由过去每天两包减为两三天一包。回村后他想改回原来的标准,竟然抽不惯了,好在周东升孝敬给他的养老钱足以让他保持十七元的黄鹤楼标准。田老七接过烟,放鼻子下贪婪地闻着:“好烟就是不一样,这烟丝闻着是真香。”他点着烟,默默地吸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田发财挤兑他:“怎么着,还在惦记你的武汉老太婆?”田老七回过神来,回味无穷地说:“你还别说,武汉的老娘们儿都会穿衣打扮,花枝招展的,一点儿也不显老,个个都比实际年龄要嫩上十几岁。”老周一脸坏笑地问:“听田会计说,你都尝过武汉老太婆的滋味了,感觉嫩不嫩?”田老七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你甭听田会计瞎说,这事可不好瞎说的。”看着田老七急赤白脸的样子,老周和田老财都觉得甚是有趣,两人乐得哈哈大笑。关于田老七尝过武汉老太婆滋味这件事,据说是田老七酒后透露给田会计的。田老七的儿媳在武汉开了间婚介所,近年来业务量大幅下降,顾客也由青年男女变成丧偶或离异的中年男女,甚至还有许多老头老太。有个黄陂老太,儿女均在国外打洋工,她独居武汉城,倍感寂寞,因此欲找个老伴携手黄昏岁月。儿媳妇一连给她介绍了好几个,愣是没有对上眼的。黄陂老太催得紧,儿媳妇正发愁,看到田老七,心里一动,便想让公公当回婚托先稳住对方。田老七虽是老农民一个,但在大武汉居住半年多,身上的泥巴气息差不多被荡涤一净,除了乡音难改,倒也与城里老头没有区别。经过儿媳妇精心包装,“事业有成的小老板”田老七闪亮登场,竟被黄陂老太一眼相中。数次交往后,黄陂老太将田老七带回家参观。据说,在黄陂老太家里,田老七没能把持住,忘了儿媳妇的一再告诫,上了对方的床(究竟上没上床,由于田老七极力否认,此处存疑)。更糟的是,田老七真情流露之际,竟将客串婚托之事向对方和盘托出。这下可捅了大娄子,黄陂老太得知田老七不过鄂西北乡下老农民,倍感羞辱,到婚介所大吵大闹,要求赔偿巨额经济以及精神损失,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还上了电视。“笑吧笑吧,”田老七瞪着乐不可支的老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跟东升回城,还不是你的老相好吉秀英要回来了。”4吉秀英三十岁丧夫,要强的她没有再嫁,硬是把儿子大庆供上大学,成了公务员,现在是县某局的科长。2002年,孙女出生,吉秀英就到县城带孩子,很少再回村。然而,吉秀英把孙女带大后,儿媳妇就开始不待见她,天天指桑骂槐,让她连顿舒心饭也吃不上。她受不了气,就决定要回村里生活。提起这事,老周就忍不住骂起来:“大庆这狗日的就是老婆迷、官迷,怕得罪了他的顶头上司老丈人,真是瓦房村年青一代中的败类!”田老七见反击成功,便趁胜追击:“老周你甭装了,你嘴上骂大庆,其实心里可高兴呢。吉英秀回来住,不是正好合了你的意?当年你们郎情妾意的,搞不好连大庆都是你的亲儿子。”“瞎扯淡,小心大庆回来大嘴巴子抽你。”老周的老脸莫名红了。田老七嘿嘿一笑:“老周我可是好心提醒你,今时不同往日,瓦房村如今七个老光棍,吉秀英这一回来,狼多肉少,你可有点儿悬。”“老骚货!”老周笑骂,心里却蓦地有些紧张起来。5吉秀英没有移民身份,所以没有分配到移民房,因为当初为了免交提留款,大庆把她的户口转到了县城。她回来只能住她家的老房子。老房子闲置十多年,门前荒草从生。几个老人动手忙活了半天,才把荒草铲掉。大家都闷头干活,田会计却手里拿个茶杯瞎晃当。他打量着老旧的门框,抿了口茶说:“我有个提议,这门上得贴上新对联。”田老七心里对田会计抄着手不干活有意见,没好气地说:“现在不年不节的,贴哪门子对联?”“你懂什么!”田会计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对联未必只有过年才能贴!吉秀英去县城住了十几年,现在再搬回来住,等于是乔迁新居,难道不应该贴副对联庆贺一下?”老周说:“我看要得!这破门破户的,贴副对联看着也喜庆些。”田会计见他的意见被采纳,高兴地说:“正好我家还有红纸,回去拿来让宋老师写两副对联。宋老师,你赶紧编两副好对联出来。”宋老师连连摆手:“就我这点儿水平,写几个毛笔字还行,对联可编不出来,弄不好还惹人笑话,还是照着对联书抄一副比较妥当。”田会计热情大减,摇头说:“那还不如直接去镇上买,你那毛笔字写得也够呛,张牙舞爪的,横竖撇捺点都没有,不好看。”“我那是草书,是书法,是艺术,你不懂的。”宋老师嘀咕。6房前屋后收拾得差不多了,一大早到镇上办事的孔大炮回来了。田会计一见,打趣地说:“吆嗬,大炮首长今天穿这么齐整,这是来视查工作?”孔大炮参加过对越自卫还击战,在战场上,他的左臂骨头被炸弹残片削伤未能复原,导致整条胳膊呈怪异的三角状,掌心后翻。他珍藏着一套老式旧军装,一般情况下舍不得穿,只有在重要场合或者去镇上领取老退伍军人生活补贴时才穿。今天他不仅把旧军装穿上了,还尽量把腰挺得很直。孔大炮本就是个暴脾气,听了田会计的揶揄,火气顿时来了:“滚一边儿去,老子不跟贪污犯对话。”田会计二十岁不到就开始当会计,如果不是移民搬迁,弄不好瓦房村的会计就让他干成了终身制。他最忌讳有人说他贪污,当即梗着细长的脖子,急赤白脸地说:“孔大炮你好歹还是个老党员,怎么能血口喷人呢?说老子贪污,你拿出证据来。”孔大炮鄙夷地说:“要什么证据,没有不吃腥的猫,也没有手脚干净的会计。田会计气得干瞪眼。孔大炮不再理他,屋里屋外察看了一遍,感觉很满意,说:“房子收拾好了,现在我们来合计合计怎么迎接吉秀英回村。”田会计还在生着气,冷冷地说:“怎么迎接?难不成去找个仪仗队来敲锣打鼓迎接?”孔大炮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首先,接风宴是必须的,至于花费嘛——”“所有花费算我的。”老周大包大揽地接过来。孔大炮满意地点点头:“除了接风宴外,我打算挂条欢迎横幅,呶,横幅我已经找人印好了。”他从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布。田老七猴急地一把抓过红绸布,招呼宋老师念念上面的内容。两人把红绸布展开,宋老师一字一句地念着上面的大字:热烈欢迎瓦房村女神吉秀英同志光荣回家!老周细细品砸了一下,说:“这词怎么感觉有点儿别扭呢?吉秀英就是吉秀英,怎么就是女神呢?女神是什么玩意儿?”“大概就是赞美女人的意思吧。”孔大炮挠挠头,“我也不懂,这词是镇上广告社的小丫头给我编的。她说现在流行女神这个词儿。”田老七说:“我觉得这词儿蛮好的,吉秀英可不就是我们瓦房村七个老家伙共同的女神,难不成你老周想学那卖油郎独占花魁?”田发财和田国富也都附合。老周有些愠怒,没好气地说:“那回家就回家呗,怎么还光荣了呢?”田老七说:“回家怎么就不能光荣了?依我看,女神回家就是光荣的事。宋老师你说对不对?”“光荣就光荣吧。”宋老师看意见几乎一边倒,便做起了和事佬,“大家不要争了,先把横幅挂起来看看效果。”老周只好去搬木梯子。田老七争赢了,愉快地招呼田发财和田国富跟他去挂横幅。孔大炮悻悻地说:“我本来还想把我们七个人的名字加在前面,小丫头说字太多了,横幅长度不够,就没加成。”宋老师低声说:“幸好没有加,要是加上名字,怎么处理排名问题?把谁的名字写前面,又把谁的名字写后面?”孔大炮点点头:“我后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没有坚持加名字。”在田会计的指挥下,横幅顺利地挂了起来。鲜红的绸布在阳光下猎猎生辉,看起来很醒目,也很有气势。田老七眯眼打量着横幅上的字,忽然嘿嘿笑了起来,说:“我想起孙女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七个小矮人和一个公主的故事,跟我们现在的情况太像了,我们是七个老光棍和一个老寡妇——不,是女神。”他的话把大家逗笑了。宋老师赞同地说:“对,以后我们要像七个小矮人照顾白雪公主一样照顾好我们的女神。”“女神,哼哼,扯球淡!”老周仍然不认可这个词,一脸不屑。7立夏前后,种瓜点豆。瓦房村移民后,村里的土地基本上都荒芜了。作为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民,老周等人看着都很心疼,但是他们无能为力,只能尽量多种些瓜菜,隔三差五托中巴车带给住在县城或者堰市的儿女们食用。除了田老七的儿子远在武汉外,其他人的子女都在县城或者堰市居住。菜地里,田国富蹲下身,抚摸着刚翻过的泥土,一脸陶醉。田老七打趣地说,“老哥哥,你是不是憋坏了,把土地当成女人摸?”田国富捧起一捧黄沙土放在鼻子下嗅着,瓮声瓮气地说:“土地可比女人摸着还舒服,闻起来也比女人香。”田会计说:“国富,你平日里温吞吞的,怎么忽然就变精神了,莫不是吃什么补药了?田国富嘿嘿直笑,不答。宋老师说:“对国富来说,土地就是他的补药。”嘴里说着荤话,七个老人荷锄挖窝,丢籽下种,动作虽然都不大利索,倒也热火朝天。远远地,吉秀英朝他们喊:“老家伙们,回来吃饭嘞——”8瓜菜都种上之后,老周每天都要去菜地里转转看看。看着绿油油的苗子破土而出,越长越高,老周就忍不住要唱歌。老周会“待尸歌”(丧歌),能连续唱上三夜不倒嗓,以前四里八乡但凡有白事,孝家必请老周去唱“待尸歌”。老周不仅会唱“待尸歌”,还打得一手好鼓,边敲边唱,声情并茂,真情流露,往往唱得孝子们大放悲声。但这些年忽然就不兴“待尸歌”了,白事时请一帮乐队,在灵堂外搭个不伦不类的舞台,大音响放到最高分贝,一个半老徐娘拿着话筒鼓动孝家亲朋好友掏钱点歌,然后由两三个半老徐娘轮流上台五音不全地唱些乱七八糟的流行歌曲,什么《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什么《向天再借五百年》,什么《你是我的小苹果》,不一而足。台上的半老徐娘唱得声嘶力竭,老周就在心里骂:好端端的丧事硬是给整得乌烟瘴气的,什么叫长大后我就成了你?长大后你可不就成了他(她)?至于“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之类的歌词,更是对死者的不恭和亵渎!可是不管老周如何忿忿不平,乐队还是把人都吸引过去,灵堂里冷冷清清,音响声音也完全盖过了“待尸锣鼓”声。老周决定把锣鼓班子组建起来,闲着没事自娱自乐。现如今,电视节目越来越无聊,戏也听腻了,空闲时间难打发,尤其是晚上,老人们对着孤灯冷壁,倍感孤独。因此,老周的想法得到了大家的响应。老周取出闲置很久的一应家伙什。全套锣鼓包括喇叭、笙、锣、鼓、钹、镲六种响器,除羊皮鼓和笙外,其余四种响器皆是黄铜制作,经过细心擦拭,立时便恢复黄澄澄的本色,看着就让人精神振奋。六种响器需要六人合奏。老周擅长敲鼓,当然是鼓手,宋老师以前跟人学过吹笙,有一定基础,鸣笙自然非他莫属,其余响器根据各人所长进行安排,田老七吹喇叭,田发财分钹,田会计挂镲,孔大炮勾锣(虽然他左臂有残疾,但敲锣影响不大),田国富无任何乐器基础,甘做忠实听众兼后勤服务,与吉秀英一道为大家伙儿端茶续水。咘棱咚、咚、咚——老周的羊皮鼓率先起头。哐哐——郭大炮的锣适时填了进来。喇叭和笙开鸣,钹和镲填空,一台锣鼓开了场。沉寂以久的瓦房村喧闹起来了,大家如痴如醉,直到夜半时分方才歇下锣鼓,心满意足各自散去。因了喜庆的锣鼓,瓦房村竟似恢复了昔日盛景,惹得邻村留守老人们羡慕不己,连堰市晚报的记者也闻讯来采访,以《七个老农和他们的“白雪公主”》为题写成一篇专题,于头版醒目位置刊出。老人们的精神头更足了,个个红光满面,宛如焕发了第二春。9吉秀英回家后,垦出一块肥沃的菜园,饲养了一群鸡,还利用废置以久的猪圈喂了头肥猪。她每天收拾菜园,喂养牲畜,生活充实而愉快,面色逐渐红润,似乎连皱纹都浅了许多,全没了往日多病老妇的形象。几个老人对吉秀英都帮衬着,尤其是田老七,翻地担肥之类的活他都抢着做了。田老七之用心,众人皆知。对此,孔大炮暗暗为老周着急。当年,老周丧妻鳏居,吉秀英亡夫寡住,同病相怜,热心快肠的老周对吉秀英多有帮衬,结果竟引来诸多流言蜚语,吉秀英惧怕飞短流长毁了一世清白,于是疏远老周。倔脾气的老周也就不再去自讨没趣,二人渐成陌路。孔大炮热心快肠,当年就曾经试图撮合老周和吉秀英,然而未成正果。吉秀英回村后,他又多次旁敲侧击,却始终未得到二人正面回应。梅雨季节过后,天气热了起来。晚饭后,大家聚到老周家后院捣鼓锣鼓,直到热浪偃旗息鼓方才各自散去。这天晚上,送走众人,老周烧上一大盆温水,美美地洗掉身上的臭汗,躺在凉席上翻着老旧的歌本睡意阑珊,突听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起来开门一看,是孔大炮和田会计推搡着田老七吵嚷不休。老周感到奇怪,连忙问出了什么事。“丢人啊丢人啊。”孔大炮揪过田老七,“你让他自己说。”田老七却一声不吭,一张老脸臊得通红。“他没脸说,我来说。”田会计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他偷看吉秀英洗澡,让我们给逮住了。”田老七哭丧着脸,分辩说:“我见她屋里还亮着灯,以为她忘关灯,想去提醒,谁知道她在屋里洗澡。”“屋里还亮着灯?”田会计语气中透着一股酸意,“那你一定全都看清了?”“看清什么啊,”田老七沮丧地摇摇头,“她还在脱衣服,孔大炮就从后面把我揪走了。”孔大炮说:“老周,依你看这事怎么处理他?”老周闷了半晌,摆摆手说:“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以后谁也不要再提起。”“那不是便宜他了!”田会计叫了起来。孔大炮想了想,明白老周用意,对田老七说:“你以后要是再敢这么下作,老子定饶不了你。”田老七鸡啄米般地直点头,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10这天,吉秀英正在喂猪,大庆两口子回来了,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臭气哄哄的破四轮。大庆是来接她回城的,说是已经把房子租好了。吉秀英一听给她另租房子住,脸冷了下来,说:“我这里有房子住,哪儿也不去,我还要种菜喂猪。大庆说:“菜不必种了,猪和鸡马上卖掉。”他朝开四轮的汉子一挥手,那汉子马上卷起裤腿,挽起袖子,跳进猪圈,将那头正在进食的肥猪摁倒在地。肥猪骤然受惊,凄厉地叫唤起来。老周和孔大炮等人闻讯跑过来。老周问:“大庆,你这是做什么?”大庆淡淡地说:“周叔你们来得正好,我要接我妈到城里住,这些鸡啊猪啊要处理掉,麻烦您帮忙搭把手。”孔大炮说:“这些鸡和猪是你妈养的,你说处理就处理?你征求过她的意见没有?”吉秀英抹着眼泪说:“就算你把这些鸡和猪处理掉,我也不会跟你去城里。”大庆冷着脸,不吭声。老周劝道:“大庆你有这份孝心固然是好事,可是孝顺孝顺,既要孝,还要顺嘛,既然你妈不愿到城里,你不如就顺着她的意思。”大庆媳妇扭着肥肥的腰走下车来,冷笑道:“真是怪事,我们来接老人回家,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孔大炮说:“是跟我们没关系,但是路不平众人踩,你们两口子若是善待你家老人,你婆婆也不会回来住。”田发财也在一旁帮腔说:“你婆婆不是你们手中的陀螺,你们想赶回来就赶回来,想接回去就接回去。”大庆媳妇气得粉脸发白,指着田发财的鼻子质问:“你哪只眼看见我们赶她走了?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宋老师连忙从中劝和:“大庆媳妇,在场的都是老辈人,说话归说话,你可不能捣鼻子戳眼睛的。”大庆媳妇冷笑:“亏你还好意思摆老辈人的资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女神,哼哼,我今天还非得把她带走!”她叉着腰转向吉秀英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收拾东西去。”吉秀英口气坚定地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大庆媳妇阴阳怪气地说:“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你是故意把身子给老色狗白看的?不过你要知道,大庆是有头有面的人,你不要脸他还要脸呢。”孔大炮大怒,欲上前掌掴这泼妇,被宋老师等人拦住了。吉秀英气得脸色煞白,全身直发抖,几乎站立不稳。老周生气地吆喝:“大庆,你好歹也是男人,真不敢管管你媳妇?”大庆脸上臊得一阵青一阵白,对着吉秀英哀求:“妈,您还是跟我走吧,再闹下去丢人呢。”吉秀英看着可怜巴巴的大庆,哀叹一声,大声说:“好,我这就收拾收拾跟你们走。”几个老头面面相觑。吉秀英进屋,关上大门,半天没有动静。老周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感觉有些不对劲,说:“大庆,去看看你妈收拾好没有。”大庆去推门,没开,门从里面栓上了。他疑惑地朝屋里喊:“妈,您闩门干什么?”屋里没人应答。大庆慌了神,踹门,两扇老式木门却纹丝不动,几个老头过来帮忙,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劲儿才卸掉一扇门,进屋一看,吉秀英穿着一套新衣服端坐在客厅,手里的农药瓶子已经拧开盖子,发出刺鼻的药味儿。大庆惊叫一声,上前欲夺农药瓶。吉秀英紧紧握着瓶子不松手,说:“大庆你甭逼我,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大庆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不逼您了,您想住这儿就住这儿,都依您。”大庆媳妇却嗤之一鼻,阴阳怪气地说:“手段真高明啊,一个农药瓶子就把人吓住了,这老半天了,也没见你喝一口……”她的话还没说完,忍无可忍的大庆劈手给了她一嘴巴子。她被打懵了,醒过神来就怪叫一声,扑上来,叉开五指就要挠大庆的脸,大庆又是一记耳光扇过去,动作又快又准又狠。大庆吼道:“白莲云,你他妈再胡闹,咱们就离婚。”大庆媳妇没想到一向低眉顺目的男人发起脾气来也会这么凶,吓得连干嚎也忘了,委屈地捂着脸上的巴掌印子,坐进车里抽抽嗒嗒。打发走猪贩子,大庆抱拳施礼一周:“各位叔叔伯伯,以往都是大庆不孝,今后保证改过。我妈住在这里,还要仰仗你们多多关照。”“放心吧大庆,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照顾好我们的女神。”老周豪气地打了包票。大庆走向车子,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说:“周叔,女神这词儿,用我妈身上……不大适合。”老周到底没绷住,大笑起来,朝孔大炮他们说:“看看,看看,我就说女神这词儿不妥吧!”题图 | 图片来自《飞越老人院》配图 | 文中配图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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